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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力达斯”纪念碑
发布时间:2010-05-02 来源:70辑 作者:陈悦 浏览: 次 【字体:


 
“伊力达斯”纪念碑。从保存状态看,应当是一战前在最初竖立地拍摄的。作为纪念碑主体的那截断桅,是炮舰“伊力达斯”的遗物。

  出于研究近代海军史的爱好,我格外留意集藏近代舰船、战争主题的照片和明信片等图像实物。2009年秋季,在一间商家的售品目录上,我见到了这张奇特的照片,照片中是一座纪念碑式的雕塑,与众不同的是雕塑主体竟是一截残破的桅杆,这种很不常见的表现手法必然蕴涵着某种幕后典故。然而商家对这件售品的背景情况知之甚少,仅知它是位于上海外滩的伊尔蒂斯纪念碑,至于为何以此命名,则一概不清楚。
  出于对雕塑独特形式的喜爱,我毫不犹豫收下了这张老照片,后在档案中查找照片中雕塑的背景情况时,十分意外地连带发掘出了一连串的资料,我未曾想到,这件雕塑和中国的故事一直可以上溯至甲午战争。
  1894年7月25日,在朝鲜西海岸丰岛附近海域爆发了甲午战争中的首场海战——丰岛海战。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的“吉野”、“浪速”、“秋津洲”三舰对由此经过的中国军舰“济远”、“广乙”不宣而战,发起偷袭。当“广乙”受重创退向朝鲜海岸、“济远”挂白旗而逃时,北洋海军的运输舰“操江”和李鸿章租用来运兵的英国商船“高升”号误入战场,最终“操江”被俘,而“高升”因为搭载的中国陆军官兵九百五十余人坚决不愿为日军俘虏,而被日舰“浪速”野蛮击沉,船上官兵大部遇难。
  “高升”沉没时,包括船上的德籍顾问汉纳根在内的一批官兵,落水后冒死游泳到附近的岛礁上脱险,随后经汉纳根送信求救,当时驻泊在朝鲜仁川的一艘军舰很快赶到丰岛海域搭救遇险官兵,这艘军舰就是“伊尔蒂斯”,在中国档案中常译为“伊力达斯”。
  “伊力达斯”(Iltis),意译为白鼬,1878年9月18日在德国但泽(Danzig,今属波兰)船厂下水,属于德国海军第一代的“狼”级炮舰。排水量561吨,舰长47.2米,宽7.66米,吃水3.4米,装备125毫米、87毫米、37毫米口径火炮各两门,航速八节,如果不是因为甲板上有一座烟囱的话,这艘三桅杆的军舰很容易被人误会成一艘帆船。
  “伊力达斯”建成后即编入德国海军的远东分队服役,长期在中国、朝鲜、日本海域活动,接到汉纳根的求救信后,舰长宝·森(Baudissin)伯爵立刻指挥军舰前往丰岛海域,从德积岛等一些岛礁上共营救出中国陆军官兵一百一十二人、“高升”轮船员八人,于8月1日送至烟台,烟台海关道刘含芳“送牛羊鸡果犒谢”。当时还有法国炮舰“利安门”(Lion,意译为“狮子”,排水量492吨)和英国巡洋舰“播布斯”(Porpoise,意译为“海豚”,排水量1770吨)曾帮助搭救了“高升”幸还人员,但在援救人数上,以“伊力达斯”出力最多。
  得悉德国军舰救援“高升”遇难人员消息后,8月3日,北洋大臣李鸿章就致信德国驻华公使绅珂,称“伊力达斯”的举动“具征贵国水师统带各官笃念邦交之意。本爵大臣等感慰良深”。事后经李鸿章奏请,清政府特别授予“伊力达斯”舰长二等第三双龙宝星勋章,其他有功的船员也分别给予等第不一的勋章奖励。
  天有不测风云的是,援救了中国遇难人员的“伊力达斯”号,自己在将近两年后遭遇了一场空前的海难。1896年7月23日,“伊力达斯”航经山东荣成成山头海域,不久就遇到了暴烈的台风,舰上的帆索桅具大都被摧折,在与风暴苦苦搏斗了几个小时后,这艘排水量只有几百吨的小船最终不幸触礁沉没。沉没位置在荣成镆铘岛灯塔东北偏北九海里处,沉没点方位为东经122度30分,北纬36度54分。
  作为现场目击者的镆铘岛灯塔管理员,对此事的经过情况曾做了详细的记述:“(晚)十时驶近陆地,曾数次设法张帆。奈因风势过猛,竟将需用各物吹去数具,舰遂停泊。十时半即触礁,多数船员均在后部。当该舰触礁后裂而为二时,彼等即随坠桅漂物逐流而去。余者咸触礁而毙,少数居舰之前部者,尚可于甲板上行动止息,经三十六小时之久,始遇中国舢板救护登岸。”
  事发后,“伊力达斯”舰除有十一人遇救侥幸生还外,其余包括舰长、大管轮以及一位称为珍妮公主的女宾在内的六十人(一说为七十七人)全部罹难,后经打捞只寻找到了二十七具遗体,全部安葬在镆铘岛灯塔附近,至今在该地还有碑石等遗迹可以考寻。
  “伊力达斯”舰沉没事件,是当时在华德国舰船出现的罕见海难事故,罹难人数多,而且其中有诸如珍妮公主这样的特别乘客,另外,舰员在台风中试图挽救军舰的故事也颇富传奇色彩。因而事发之后,在华的德国侨民乃至德国本国,都对这艘曾经在东亚活跃多年的军舰给予了高度关注,各种相关的纪念活动层出不穷,时至今日,“伊力达斯”在德国依然拥有着很高的知名度。
 
明信片上,是一批外国士兵(主要为日本人)在“伊力达斯”纪念碑前的留影。

  1897年末,借口清政府在山东教案问题上处理不当,德国出兵强占胶州湾。占领青岛后,德军在一些地名的命名中出现了纪念“伊力达斯”的情况,青岛原本叫做会前山的一座山,被更名为伊力达斯山,连带还有伊力达斯炮台、伊力达斯兵营等等与那艘炮舰相关的命名。
  此外,被任命为驻华舰队司令的德皇威廉二世的弟弟亨利王子,也曾亲临遇难舰员的墓地吊唁。1898年,德国海军更是将一级排水量1031吨的新式炮舰命名为“伊力达斯”级,首舰“伊力达斯”仍然派至东亚服役,不过这艘第二代“伊力达斯”留给中国人的更多印象,是其在1900年庚子事变中作为八国联军海军的一员的武力干涉举动。
  还是在1898年,由曾赴山东试图打捞“伊力达斯”的上海德商洋行召集,上海的德国侨界共同集资,决定在上海为“伊力达斯”舰修建一座纪念碑。“伊力达斯”纪念碑由德国著名的雕塑家奥古斯特·卡尔斯(August Kraus)创作,至当年11月21日在上海外滩落成揭幕,除德国各界人士外,奥地利、俄罗斯、英国、美国等在华外国军舰均派出舰员参加典礼。
  当时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就是老照片上的这座独特的纪念雕塑。奥古斯特·卡尔斯天才地将此前从“伊力达斯”舰上打捞的一段六米长的桅杆残骸用作雕塑主体,既充满悲怆的感觉,又显示了船舶和航海的主题,雕塑的大理石基座外边,装饰有青铜铸造的月桂枝和德国海军旗,大理石基座正面有表现“伊利达斯”乘风破浪航行的浮雕,以及相关的纪念文字。这座以直刺青天的断桅为主体的雕塑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其不俗的设计使得“伊力达斯”纪念碑成为那个时代沪上著名的雕塑之一。
  然而如同它所纪念的军舰一般,这件雕塑问世之后也可谓命运多舛。因为它是德国在上海乃至中国竖立的为数不多的主题纪念碑,是德国人在华经常的聚会之地,1918年一战结束前夜,12月3日凌晨,数十名对德国切齿痛恨的法国人来到外滩,将这座在华德人引以为傲的纪念碑拉倒。纪念碑被毁后,由于当时德国正值战败,而且中国也是对德宣战的国家之一,“伊力达斯”纪念碑未能被修复,而是由租界工部局出面,将基座全部拆毁,雕塑主体桅杆予以收藏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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