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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团战友阿蔡
发布时间:2010-09-02 来源:72辑 作者:董大南 浏览: 次 【字体:


                          三

  我们的农场属于农一师四管处,位于昆仑山脚下的戈壁滩。这儿应当算离上海最远的团场。一年后(1966年),兵团以农一师四管处为基础成立了农三师,从此我们就是农三师了。
  兵团素有“富八师,穷三师”之说,这话不假。我们这儿土地贫瘠,物资缺乏,交通不便,连喝的水都是盐碱水。一天至少拉两回肚子,大田劳动时不时有人扔下砍土镘往两边奔。男男女女也顾不得羞耻,男的往一边奔,女的往另一边。有的奔到沙包边还来不及蹲下就开始解裤带。
  一系列艰苦的考验,阿蔡都经受过来了。不多久,他已在各项劳动竞赛中名列前茅。
  三个月后,我和阿蔡同时调到农场值班连。
  值班连是农场的武装连队,通常只有出身好的才有资格进。我们两个“狗崽子”怎么混得进来,这真是个谜。也许这回真的是重在表现,党和组织把我们当做好同志了?我们俩真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那段时间,阿蔡干活简直像玩命。冬季军训结束,阿蔡的名字列在优秀射手名单中。
  1966年春天,我调出值班连。那年冬天,阿蔡也调出值班连。阿蔡回到了原来的农业连队,我调到另一个农业连队,我们从此分开了。
  1966年是全国人民难忘的一年,“文化大革命”就是那年开始的。兵团是军管单位,1967年初才正式开展“文化大革命”。“文革”中,支边青年的遭遇大不相同。有成为革命派的,有入党做官的,也有被揪斗的。进疆时和我搭档的副班长,仅仅和其他几个上海支边青年开玩笑说不打算找对象结婚,就被打成“反革命集团”揪斗。他被迫自杀,埋在沙包里。
  奇怪的是,阿蔡的消息一点也听不到。既没有被揪斗,也没见他揪斗别人,群众大会上也见不到他,就好像他已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次,我正好有事去阿蔡连队,顺便打听了一下他的下落。原来,阿蔡被安排在戈壁滩放羊,一个人单独住在戈壁滩,连队每两个星期派人给他送一次东西。正好这天连队有人去给他送包谷面,我二话没说,跳上送面的牛车一块儿去看他。牛车在荒凉的戈壁滩上吱吱呀呀地前进,两旁长着些骆驼刺草。戈壁滩上本来没有路,牛车碾过几道,也就成了路。这种大轱辘车,关内已很少看到了,西汉古墓的壁画上,倒是可以看到。要是我们能穿上那时的袍子,简直就是刘邦的部下了。
  在牛车上晃悠了个把小时,赶车的把式指着远方告诉我:“快到了,就在那儿。”
  远远的,我望见一座孤零零的羊圈。阿蔡就在那儿。是吗?我真难想象。
  还没到羊圈,一条大黄狗蹿了出来,恶狠狠地朝我们吼叫。
  “阿黄,阿黄,别叫。给我们送吃的来啦。”
  随着声音,一个人走出门外。大黄狗围着他转了两圈,狂吠变成了呜呜的哼声,眼睛还瞧着我们,不过眼光温和多了。这个人就是阿蔡吗?
  阿蔡的模样变了好多。头发乱蓬蓬的,好久没理发了。身上的衣服被骆驼刺钩破了好多地方,任那些布片挂着。腰上缚着一根麻绳。看见我的到来,阿蔡又惊又喜。
  我们把包谷面带到屋内。屋内地上堆了些麦秸,铺上被褥就当做床铺了。墙角的一只坛子是放包谷面的,还有些瓶瓶罐罐,就是全部家当了。
  屋子中间吊着盏煤油灯,窗户没有玻璃,用装化肥的塑料袋封住,只能透过一点朦朦胧胧的光线。阵风吹过时,塑料袋会发出嘭嘭的响声,房顶的草丛也会,抖出一捧灰尘。羊粪味无孔不入,钻进屋内每一个角落。只有阿黄最忙碌,跑进跑出,用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想发现什么好吃的东西。
  阿蔡最迫不及待的,就是能找人说话。他问了农场和战友们的情况,还有“文化大革命”的情况。我尽我所知,把大小新闻告诉了他。
  阿蔡对外面的情况了解很少,对“文化大革命”的想法甚至有点天真。可以看得出,他是非常渴望能参加“文化大革命”的。我能够理解,对一个什么运动都积极参加的人来说,这么伟大的一场运动到来,却偏偏无法参与,心里是多么难受。但是,“文化大革命”带来这么迅猛的变化,好端端的人一夜之间就可以变成反革命。我的脑袋也是乱哄哄的,根本不可能三言两语对他讲清楚。何况,有些心底的想法,我也不敢对他讲。一旦透露出去,就可能有灭顶之灾呀。
  一个青年,终年累月,孤单单地住在戈壁滩上。陪伴他的,只有一只忠实的牧羊犬。这种孤独寂寞,没有坚强的意志是无法坚持下去的。我行吗?我不敢回答。我忽然想起了苏武牧羊的故事。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阿蔡依依不舍地送我们到门外。阿黄跟了出来,非常友好,它已经相信我们是朋友了。
  牛车走远了。暮色中,阿蔡还站在门口,阿黄还在摇着尾巴。

                          四

  1967年秋天,全国各地派系对立,武斗升级。又是“文攻武卫”,又推出什么“支左”,生怕天下乱得不够。
   我们封闭在荒凉的戈壁滩上,对外面的情况基本是漠然无知的。
   一天下午,戈壁滩上突然开来了几辆大卡车,其中一辆开进了我们连队。全连立即收工,紧急集合。连长拿着一份名单,说是有紧急任务,喊到名字的上卡车,去喀什参加“文化大革命”。听到可以去喀什参加“文化大革命”,我心里痒痒的,巴不得自己能混上卡车。一则可以亲自体验大地方的“文革”,二则在戈壁滩上呆了两年,也实在闷坏了,真想出去开开眼界。当我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真是喜出望外,又一次受宠若惊了。
  卡车一共四辆,在团部集合后马上出发了。开始那两个小时,我还笼罩在兴奋之中。好久没出农场了,看到什么都新鲜。慢慢地,脑子里有问号了。怎么这次紧急任务都交给农业连队的人了?其中还有不少“狗崽子”。怎么连去什么单位,去干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喀什怎么缺人了,非要把我们这帮什么也不知道的人请去?
  天擦黑时,车子开进紧贴喀什的疏勒县一处高地。大家跳下车洗把脸,这时,我看见了阿蔡。阿蔡兴奋激动的心情,远远超过了我。可以想象,常年累月孤零零地生活在戈壁滩羊圈里,突然点名到喀什参加“文化大革命”,党组织的信任啊!就像从原始社会一下子蹦到了共产主义,天壤之别,能不兴奋吗?
  我有点纳闷,这么久了,阿蔡一直是被遗忘的角落,怎么这次想起他了?
  这次行动的背景,过了好久才慢慢弄清。当时我们是完全不知情的。
  简单地说吧。新疆的群众组织分裂为“打倒王恩茂(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的红二司”和“拥护王恩茂、打倒武光(自治区党委书记处书记)的一、三司”两大派。喀什红二司占上风,武斗中把一、三司赶出了喀什。一、三司向兵团求援。兵团各级领导是王恩茂的老部下,当然要为老首长出把力。然而中央有明文规定,兵团不得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师里的头头还是决心介入,只要能找到个借口向上级交代。
  一、三司占据的疏勒县和喀什只隔一条大河,河上的一座大桥,是连接疏勒和喀什的惟一陆上通路。红二司在河边修筑工事,在桥中央修筑了碉堡,架起机枪,封锁交通,严守喀什。兵团武装部队在河这边早已修好工事,架起枪炮,只等一声令下,强攻喀什。万事俱备,只缺一个借口。如果有一批赤手空拳的兵团人员经过这座大桥,碉堡内的机枪必然开火,这批兵团人员必然壮烈牺牲——红二司打死了手无寸铁的兵团人员,这不是一个绝妙的借口吗?让谁来充当这批烈士呢?领导想起了我们。
   洗完脸开始吃晚饭,一大盆红烧肉端上来了。哇,我们好久好久没吃过肉,见了红烧肉,我的眼睛发直,眼珠都不会转了。不一会儿,我们这批“蝗虫”就把它干得盆底朝天。那顿饭的滋味,真是终生难忘: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偶尔有流弹从头顶嗖嗖飞过,河对岸喀什城内灯光闪闪……还有比这更浪漫的吗?
  吃完饭,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块毛主席语录牌。我们的任务是,高举语录牌,进喀什城宣传毛泽东思想。
  任务布置完毕。上车,出发!
  卡车向着大桥急速开去。后来回想起来,师里这些头头也真是煞费苦心。让死囚临刑前美美地吃一顿,是人道主义传统(《水浒》中就有不少这样的描述);何况,我们是被选拔出来做“革命烈士”的呢!
  每人一块语录牌,这个设计颇具匠心。试想,当我们这些“烈士”的遗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卡车上,手里还紧紧抓着毛主席语录牌,该是多么壮烈多么感人的画面啊!
  南疆军区得到了兵团准备对喀什发动进攻的消息,派了一位参谋赶来阻止这项行动。在卡车上,我清晰地看到,一辆军用吉普沿着河边的便道急速往前开,几乎和我们的卡车平行前进。就在卡车要转上桥时,吉普把我们拦住了。
  参谋传达了军区命令:立即撤回去!
  卡车按原路返回,原定的进攻计划流产了。埋伏在河边指挥的师参谋长气得大骂:“叛徒!戴帽徽领章的叛徒!”
  临时决定,我们中间留下两个班的人在喀什待命,其他的人连夜返回农场。我要返回农场,阿蔡留在喀什。分手前,我匆匆地向阿蔡告别。这一系列事情发展太快,我脑袋里嗡嗡的,还理不出个头绪。但是,离开农场时兴高采烈的心情早就一扫而光。阿蔡的兴奋期好像还没有过,他为能留在喀什参加“文化大革命”感到高兴。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健康的阿蔡。
  我们回到农场没几天,从喀什传来一个消息。农场留在喀什的两个班中,有一个人受了枪伤,伤势严重。
  这个人正是阿蔡!
  那天,阿蔡奉命在哨位上站岗,刚交完岗走在回驻地的路上,一颗子弹射过来,阿蔡一声没吭就栽倒了。这不是流弹,是河对岸狙击手射来的子弹。子弹从他的左腰射进,从右腰穿出,阿蔡当时就昏迷了。

 
图三:1966年元旦,值班连冬训优秀射击手合影。九发子弹80环以上为优秀射手。三排左三是阿蔡、右三为作者。

 
图四:1966年夏,阿蔡在连队营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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