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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里的妈妈
2021-01-13 15:12:34 作者:蒋遂 热度:2131℃ 收藏

 

有一首歌《烛光里的妈妈》缠绵动人,妈妈是每一个人须臾不会忘怀的人。妈妈离开我已经十四年了,但她的容貌常常在我眼帘晃动。所幸妈妈留下的照片,还时时可以令我怀念。尤其她年轻时,是一位扬州美女,美人肩、丹凤眼,那气质和典雅不同寻常。

妈妈盛静霞(1917—2006),字弢青,一字伴鹜,号频伽室。扬州中学、国立中央大学毕业。先后任教于国立中央大学师范学院附属中学、国立中央大学文学院、私立之江大学、杭州弘道女中、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

妈妈的籍贯是江苏省镇江,但是她告诉忘年交何宗桓:“原籍镇江,后见江南看不起江北,就索性只说自己是扬州人了。”

外公在扬州置办了住处,是一座清代的四合院,在扬州湾子街上。现在这座房子被扬州市政府命名为历史建筑。扬州湾子街很奇特,扬州市的老城区街道呈南北走向,只有湾子街是斜着穿过老城区的。湾子街现在也被扬州市政府命名为历史文化街区。

我的外公是盛炳华,外婆是陈春生。外公早年去日本学做生意,回国后在上海开办炳华纺织机件配件公司,是中国现代纺织业的开拓者之一。妈妈在扬州中学学习时,品学兼优,尤其写作才华横溢,被誉为“小冰心”。还在上海的《女子月刊》发表过小说《情波》和《忆友》(1933年3月和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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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时代的妈妈。摄于1936年。

1936年,妈妈考入著名的国立中央大学文学院中文系,得到了一干名师的欣赏和提携,有汪辟疆先生、汪旭初先生、唐圭璋先生、卢前先生、吴梅先生、钱子厚先生、章涛先生、赵少咸先生,等等。妈妈参加了汪辟疆建立的“雍社”、吴梅先生建立的“潜社”。她在古典诗词方面的天赋和才华突飞猛进,汪旭初先生在课堂上公开说:“中央大学出了两个女才子,前有沈祖棻,后有盛静霞。”现代青年学者楼培对她的评价是:“盛先生就是一个诗人。”有一次青年学者何宗桓去拜访妈妈,随口念了一句他人的诗词。妈妈一听,皱着眉头说:“平仄不调呀。”何宗桓很疑惑,回去查了原稿。原来是他记错了。这已经是她晚年的事了,但是说明她对古典诗词的敏感是与生俱来的。妈妈对古时候的诗人词人的作品随手拈来,李杜、苏黄、纳兰、徐凝等。有一篇文章是《莫砺锋谈妻子:有幸与你相守绵长岁月》,莫砺锋说:“我只是一个专业的读诗人,不是诗人。我没有写诗的才能,偶然动笔也从不示人。”莫砺锋是中国第一位文学博士,又是程千帆的大弟子,但是他也知道写诗赋曲不是人人可以做得到的,更何况做好了,做绝了。唐圭璋先生执教六十五周年,妈妈作《定风波》贺之,吴调公先生说妈妈的作品是“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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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我妈妈(中)和我姨妈在扬州园林。

 

定风波·为圭璋师执教六十五周年颂

甲子绵延六五周,芬芳桃李遍神州。犹记曲中频顾盼,重按,殷勤翻使学生愁。 词是《花间》人是佛,超忽,果然“蕴藉不风流”。杖履追陪师亦友,翘首,一尊遥献碧湖头。

可是,很不幸1937年由于全面爆发的抗日战争,使中央大学仓促迁往陪都重庆。在迁移途中,在重庆的艰难岁月里,妈妈目睹了中华民族遭受的艰难困苦、自身的悲哀、抗战军民的浴血奋斗。她充满激情地写下了四十首新乐府《抗战组诗》,有反映百姓疾苦的《袒背翁》《巴中曲》《壮丁行》,有反映重庆大轰炸的《哀渝州》《警钟行》,有反映抗战军人的《张总司令歌》《天都烈士歌》,等等。现代青年学者陈文辉评价说:“直逼杜工部。”1940年妈妈大学毕业。她一向讨厌写论文,就对系主任汪辟疆先生要求用四十首新乐府《抗战组诗》代替论文。汪先生说:“别人不可以,你可以。”就此顺利毕业。

哀渝州

五月四日岁己卯,夕照昏昏飞铁鸟。空岩蛰伏愤难伸,弹落如珠闻了了。冲霄烈火山头起,遥指渝州三十里。焰舌赪星正吐呑,江水无声天地死。黉宫少年皆尽裂,攘臂连踵来城阙。途中渐听哭声高,道上惟看残与缺。火云烟阵哪见城,雷轰电掣惊风逆。崩倒之下人鬼奔,焦烂之内号啼急。无头之人茫茫行,披发之魅当道立。横拉枯朽落焦梁,忽迸血浆飞断臂。瓦砾如山下有人,头腰已出股胫塞。翻砖拨瓦群力尽,挣扎牵拉终不得。泣请诸君断余骨,宁愿残生半身失!闻此呜咽皆泪流,一拽再拽肝肠出。彻宵灰烬化孤城,阴风惨惨天不明。十日掩埋哪得尽,百里哀鸿相扶行。烬中往往残骸出,峡底时时冤鬼鸣。中有百人藏一穴,穴口弹落相蒸烹。开山忽见互抱拥,逼视始知皆焦腥。城中从此华繁歇,早闭晏开行踪绝。僵尸夜起忽扑人,月光如水面如铁。呜呼!百年兴废事可推,昨日天府今劫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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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30年代,妈妈在南京国立中央大学女生宿舍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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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右)和吴子我校长

毕业后,妈妈被国立中央大学师范学院附属中学校长吴子我网罗到学校教书。师范学院附属中学在重庆的白沙镇,学校在一位要人的私宅“衡庐”,有两棵巨大的红豆树,所以也称作“红豆树中学”。学生吴崇兰回忆:“盛老师是当年国立中央大学名教授卢冀野的得意门生,也是吴子我校长的学妹,她长于诗词,一笔小楷,清丽秀逸,有才女之称。她到红豆树来教书的时候,是老师中最年轻的。她文静雅致,十足的古典美人。单身男老师对她有遐想的,不乏其人。”

妈妈对自己的心上人自然有一份考量。她向往李清照、赵明诚“归来堂”斗诗的乐趣,而讨厌达官贵人。她的老师钱子厚先生说:“哪怕天涯海角,我也要为你找到一位。”果然钱先生看上了当时在蓝田国立师范学院教书的我后来的爸爸蒋礼鸿。钱先生将他介绍给妈妈时,他已在国立中央大学师范学院国文系找到一个教书的职位。爸爸蒋礼鸿是一位语言文字学者,诗词也写得清新脱俗,他的老师夏承焘先生说:“考据词章不妨兼治,锲而不舍,可到陈兰甫,凌氏《梅边吹笛谱》不足拟也。”妈妈被爸爸的诗词深深吸引了。

鹊踏枝

蒋礼鸿

解道江南肠断句,消受年时,梅子黄时雨。去去栖香深院宇,梦魂犹怯花铃语。 蕉叶抽情丝是绪,帘里浓愁,帘外天涯絮。密约鸾笺容易许,能言鹦鹉休频妒。

前 调

盛静霞

谢尽荼蘼香入句,十二重帘,遮却闲风雨。篆袅微烟沉院宇,凝情似解流莺语。 难绾难分千万绪,风聚飘萍,可是沾泥絮?漫问新愁深几许,低徊不信天能妒。

从此两人鸿雁传书。经历了几番曲折后,1943年他们在重庆订婚,1945年结婚。主婚人是著名学者柳怡徵。陆蓓蓉在《萧条异代使人愁》中描述订婚的情形:“这对夫妇订婚了。这订婚可不比寻常,一时师友贺诗如云。著名者如钟泰、唐圭璋、唐长孺等,都是学界高人。看看他们的贺诗都有些什么样的句子:‘……情会使人奔走,未待红丝两足缠’‘有琴心暗逗、连环倩解,凭栏看,流云缓’。”可以感到,在战争岁月里,这一对患难夫妻使许多人深深地牵挂。特别有意味的要算“青鸟不传云外信,白沙今日是蓬莱”一句,用了李中主的成句,巧妙地镶嵌着“弢青”和“云从”的名字。也许,那段时间里对于彼此,家国沦丧、亲戚离散之痛苦稍稍地得到了慰藉,因为从此,乱世之中多了一个可以亲密依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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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父母结婚照。

抗战胜利后,爸爸妈妈随国立中央大学回到南京。1947年,因中央大学人事纠纷,爸爸被中央大学解聘。爸爸偕妈妈回到母校杭州之江大学。他们在六和塔西麓的秦望山头龙头安家落户,筑起了爱的小巢。同年我姐姐出生在“头龙头10号”,五年后我也出生在“头龙头10号”。之江大学一带的山山水水留下了他们的身影。

九溪溪中碎石无数 
满溪石不碍潺湲,清到无痕碧可怜。
疑是诸天仙女过,一齐遗下翠云钿。

 

渔 舟
小舟无数趁潮忙,踏浪凌波势欲翔。
行到中流歌忽缓,千条银网一齐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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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妈妈和姐姐在秦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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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妈妈在道古桥宿舍。

我出生前,妈妈因为一直忙于工作,从之江大学教师宿舍去工作时,要穿过高高低低的山路,穿过木质的情人桥,曾经在山路上摔了三次跤。我出生的时候,脐带绕了脖子三圈。所幸接生的是一个日本战俘医生,他医术高强,把我倒吊起来拍屁股,大约半个钟头,我终于哭出声来。所以妈妈一直对我抱有一种歉意,对我特别温柔体贴。我从她身上得到深深的母爱。

1952年院系调整,之江大学的文理学院并入浙江师范学院,以后浙江师范学院又并入杭州大学。家搬到当时的西溪湿地道古桥宿舍。

妈妈对我道德品质上的要求非常高。“三年困难时期”,因为吃不饱,我偷偷拿了一张学校食堂的馒头票,但我穿着姐姐的鞋子(那个时候,我的衣服、鞋帽常常是姐姐穿戴不下的),鞋子太大,馒头票从鞋子里掉了出来,被妈妈发现后,她很生气,拿着补袜子的“鞋底板”打我手心,鲜血从手上的纹路渗透出来。她一边打,一边含泪问我:“还偷不偷东西了?”从此我知道做人一定要诚实,这是妈妈唯一一次打我,却使我懂得了做人的道理。

妈妈又是一个爱生如子的好老师。浙江师范学院学生刘先平说:

一天下午,我正从教室往宿舍走,只听有人喊:“刘先平同学!”回头一看,是盛静霞老师,从另外一条路岔过来的,走得很急。我喊了声:“盛老师!”

盛老师教我们古典文学,在词学上很有造诣。……等我转过身子,盛老师说:“你为什么走路都低着头?喊了两三声才听见?心事太重了。我知道你受了批判,其实没什么了不起,你又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难堪的呢?你知道,交心时,我把和你蒋老师枕边的话都说了,后来就批我这些。难堪的是我吗?我从旧社会、旧家庭中走出,寻求独立自主、民主自由,也是受过很多煎熬的。想当作家,有志气。志气是个宝。你这样忧心忡忡,对谁有好处呢?也有人曾嘲笑我填词写诗是自命不凡,想当李清照。要是因为这个我就不写诗填词,不是反而证明我真的是自命不凡吗?我看过你写的作业,有灵气,有可能成为一个大作家。人不能因为别人说三道四就不走自己的路。我看你有点沉沦,心里很难受。抬起头来走路!奋斗是医疗痛苦的良药,挫折能使人学得聪明。你去读读文学史,有哪位作家是一帆风顺的?李白、杜甫、司马迁……我和蒋老师欢迎你有时间到我家来聊天,来啊,一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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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学生送给妈妈的毕业照。

浙江师范学院学生邵作彦说:

盛老师担任我们的课不多,就是我们班两个组的作文批阅工作。我们的作文课是整个年级三个班一起上的。年级主讲老师是马骅老师。马老师上课水平高超,极富有吸引力,大家都很喜欢。他上过之后,三个班分别由三位老师负责批阅和点评。负责我们二班这项工作的是林士明老师,因为林老师还负责我们班的现代汉语的教学工作,所以我们班四个组的其中两个组的作文批阅就由盛老师担任。 

记得第一次她给我们批改作文时,对我搞“四清”回校后写的第一篇作文《工作队进村以后……》很赏识,给我打了个“5-”的分数,那大概是全班最高的分数了吧?记得当时拿到班里读给大家听。回想这篇文章之所以能够取得较大的成功,主要是当时下乡搞“四清”的时候,我是每天记日记的,把当天的所作所为、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记在日记本上,当老师把作文题目布置下来后,我只要去把相关内容组织一下就行了,并没有花费多大的力气。不想就这样一篇轻而易举完成的作文被盛老师看中了,给了高分,当众表扬,真的让我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后来,作文本上又写了几篇文章,盛老师都给了“5-”的最高分,或许,盛老师以为我是一个很有才气的学生,其实,我并没有多大能耐,我不过是比较喜欢中文这个专业而已,我甚至觉得五年的学制太短了,还应该在学校里多学几年。但盛老师给我的鼓励,使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觉得信心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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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50年代,全家在道古桥居所前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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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特殊年代的留影

本来爸爸妈妈可以在学术、诗词中度过自己的一生。可是特殊年代使他们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期。爸爸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关进“牛棚”。1969年3月,我们姐弟俩被迫远走黑龙江插队落户。而妈妈因子虚乌有的之江大学“黄金案”被关进杭大体育馆,也受到了非常的折磨。

爸爸妈妈一辈子在道古桥宿舍工作生活。爸爸在那里完成了他的代表作《敦煌变文字义通释》,这部书成为敦煌研究学者的案头必备之书。爸爸在1994年被国家人事部任命为“缓退(无期限)高级专家”。妈妈在那里和夏承焘先生合著的《唐宋词选》是新中国第一部唐宋词的普及性读物。

爸爸妈妈相爱、相伴、相携、相助走过了一辈子,被世人赞誉为“神仙眷侣”。20世纪80年代,妈妈提议爸爸妈妈两个人为医学事业捐献遗体,爸爸欣然同意。1995年爸爸去世,这忠贞不渝的爱情才落下帷幕。

2006年妈妈去世后也将她的遗体捐献给医学事业。而我的妻子郭敏琍2019年去世后,也将她的遗体捐献给医学事业。算起来我们一家两代三位亲人都为医学事业捐献了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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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前排中)在黑龙江农村时拍的集体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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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和她的孙子、儿媳妇郭敏琍合影。

妈妈一辈子淡泊名利,豁达自信,是留给我最大的精神财富。她说:“年轻时,我是以‘林妹妹’著名,想不到我长寿如此,堪以自慰,一笑!”青年学者何宗桓在纪念她的文章中说:“‘万事无如杯在手,百年几见月当头’这一联,盛先生一定非常熟悉,才会顺口一改就戏赠云从先生。在《桃花扇》里,此联乃是大书家王觉斯(铎)‘奉敕’所书,悬挂于南明‘薰风殿’的,极写小朝廷文恬武嬉、及时行乐,藉以抒发浓重的兴亡之感。抛开此意,我倒是很喜欢这后一句,觉得像是人生的缩影,尤其是盛先生这样真正的诗人。近百年来,风雷激荡,个人在时代的泥石流中,是异常渺小的。‘天下三分明月,二分独照扬州’,纵然生长扬州,百年之中,又何尝见得几多月色呢?写到这里,我仿佛看见她在冲我微笑:‘格末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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