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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秉忠与宋庆龄赴美留学
2023-11-24 15:05:51 作者:李鸿捷 热度:813℃ 收藏

近年来,史学界对19世纪70年代清廷派遣“留美幼童”的历史有不少的研究文章发表。其中述及幼童温秉忠时,不少文章会提到他在1906年偕宋霭龄参加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在白宫举行的招待会以及他在1907年护送宋庆龄、宋美龄姐妹赴美留学的经历。

据笔者考证,除在赴美行程中对宋氏姐妹的照应(一直将两姐妹护送至新泽西州Summit镇的Potwin学校)外,温秉忠在选派宋庆龄作为官费留学生时也是有所关照的。

2011年秋天,牛恩美医生从美国回上海探亲访友时跟笔者见了几次面,牛医生向笔者展示了一些牛家收藏的老照片和文字记录,其中包括她的叔叔牛惠生回忆录的部分英文手稿照片版,笔者鼓励她设法发表以供后人参考研究。牛医生后来将英文手稿交给她的亲戚徐景灿,由徐与他人一起翻译后印刷装订成小册子分送亲朋好友。2014年3月,徐也给了笔者一本。

在牛惠生回忆录中,讲述了1907年5月温家姨妈和姨父(指温秉忠夫妇)去牛家探望时告知两江总督选派官费生赴美留学的消息,以及如何安排倪家、牛家及宋家孩子去美国读书的经过。

图1 温秉忠。摄于1907年。

在此,笔者先交代一下相关人员之间的关系及背景以方便读者阅读:

牛惠生父亲牛尚周娶了倪蕴山牧师的长女倪桂金,宋氏三姐妹的父亲宋耀如娶了倪牧的次女倪桂珍,温秉忠在原配夫人关月屏去世后娶了倪牧的三女倪秀珍,倪牧另有长子倪锡令及次子倪锡纯。牛惠生是宋氏三姐妹的姨表兄弟。

温秉忠系第二批留美幼童,1873年赴美留学,就读于伍斯特理工学院。1881年清廷提前终止留美幼童计划后,温秉忠回国,在美国驻镇江领事馆服务过。后任两江总督端方的幕僚,1906年被指派为两江总督外务部门副主管(在两江总督府时,还担任过南京一家重要的教育机构的主管),1905年至1906年间作为高级幕僚随同清廷“考察政治大臣”戴鸿慈和端方赴美国、德国及俄国考察宪政。1907年8月,受端方委派护送官费生赴美留学。

牛尚周系第一批留美幼童,1872年赴美留学,1877年在马萨诸塞州的斯普林菲尔德市立高中毕业,转往波士顿等地的技术学院学习电讯、采矿和工程铁路等专业知识。1881年回国,先在电报局工作,后在江南船坞机械厂任翻译员,后升任负责处理涉外事务的帮办。

宋耀如(即宋嘉树,原名韩教准)1877年到波士顿后,结识了两个常来其养父经营的丝茶号喝茶的中国留学生牛尚周和温秉忠。宋耀如信奉基督教,受洗后教名为Charles Jones Soon(回中国后不久,又将Soon的英文拼法改成了Soong)。之后,宋耀如进入有基督教监理会(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 South)背景的北卡罗来纳州Trinity学院(杜克大学前身)和田纳西州Vanderbilt大学神学院进修学习,1885年毕业。宋耀如受基督教监理会派遣于1886年1月抵达上海,后任监理会“试用传道”及“巡行传道”在昆山、七宝、太仓传教。1890年10月,宋耀如脱离基督教监理会年议会后改当自由传道人。在上海定居下来后,宋耀如在虹口朱家木桥东有恒路(今东余杭路)牛家及倪家旁购地建屋相邻而居。宋耀如先是兼职售卖《圣经》,1890年在自家地下室里开办小型印刷厂印刷《圣经》,将公司取名为“华美印书馆”。有据可查的资料显示:1903年至1910年间宋耀如在上海的阜丰面粉厂任秘书兼翻译,1900年至1906年间宋耀如还至少在三所学校教过书。

图2 宋庆龄。摄于1907年。

在回忆录中,牛惠生提到他1907年进入上海圣约翰大学上一年级前,其兄长牛惠霖也在是年3月份去英国留学读医,而他父亲牛尚周收入微薄,同时负担两个男孩出国读书开销太大,他去美国读书的想法就打消了。牛惠生还提到温秉忠为倪锡纯申请到了在美国学习的奖学金,并想带他的妹妹牛惠珠一起去美国。

牛惠生提到安排宋庆龄、宋美龄姐妹赴美留学时的一句话引起了笔者的注意:“在温家姨妈和姨父的关心下,他们(指宋耀如夫妇)能资助她们(指宋庆龄、宋美龄)的学费。”笔者对这句话的理解是温秉忠夫妇在财力上对宋氏姐妹留美有所帮助。对此,笔者跟《东成西就》的作者罗元旭作了探讨,他的回复是:“这并不使我吃惊,因为温无疑是亲戚中最富有的。”

2014年4月,笔者跟牛恩美医生及徐景灿在上海见面时,向徐索取了英文版牛惠生回忆录,上面提到的那句“在温家姨妈和姨父的关心下,他们能资助她们的学费”的英文原文是“Under the care of Uncle and Aunt Wen, they could afford to do so financially”,英文含义也有些含糊,笔者也没有再深究。

图3 牛惠生及父亲牛尚周、母亲倪桂金合影。牛尚周孙女牛恩美供图。

后来,笔者在撰写《李子义家族与东吴大学》一文探寻杨豹灵留美细节时,参考了朱玖琳的文章《宋氏三姐妹是怎样赴美留学的?》(见2012年12月17日《生活日报》)。在进一步查阅监理会早期在中国的宣教资料时,笔者又不时读到宋教准(即宋耀如)的名字,由此触发了笔者进一步探究温秉忠是否在财力上对宋氏姐妹留美有所帮助的兴趣。

于是笔者将这个想法跟一位研究历史的朋友进行了沟通,她直接否定了这种猜测,理由是:宋耀如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很早就开始售卖《圣经》且获利颇丰,故女儿赴美留学无需他人资助。笔者则陈述了自己的理由:迟至1900年中国总共才只有八万五千名基督教新教教徒,至1906年也不过十八万不到,所以不能用国外售卖《圣经》的规模来作推测(监理会出版的Survey of the Field,Facts and Figures for 1909一书中记录:监理会1909年在全中国的信众为2321人);另据宋的外甥女牛惠珍回忆:当年在宋家的小型印刷厂里印刷好了的《圣经》是由倪桂珍做校对的,因此笔者认为印刷量也不会很大。故笔者推测宋耀如的财富积累应该是有一个过程的,1907年还不一定非常富有。然而,我们都没有能够说服对方。

此时,笔者在“历史新知网”上一篇题为“王季茞、胡彬夏、宋庆龄和曹芳芸曾是第一批被公派赴美的女留学生”的文章中读到一句“当时宋庆龄还不足15岁,如果没有其姨父温秉忠的关照,不会有这样一个机会赴美留学”。于是,笔者去查询了1907年这批留学生的年龄,结果令笔者大吃一惊。

图4 宋耀如和牛尚周等人合影。后排左至右依次为:宋耀如、牛尚周、倪锡令;前排左至右依次为:倪锡纯、倪桂珍、倪桂金、倪秀珍、倪蕴山夫人。

图5 倪家的家庭合影。前排左至右依次为:倪秀珍、倪桂珍、倪桂金;后排左倪锡纯,右倪嘉树。墙上图片为倪蕴山夫妇。倪锡纯儿媳史美芬供图。

从笔者找到的15名留学生中的13名(缺陈达德和杨景斌)的资料来看,在去除最年长的曹芳芸(36岁)和最年幼的宋庆龄(14岁)后,其他11人平均年龄为22.3岁。且大部分人已经有大学学习经历,有的已经大学毕业,甚至已经工作。

在“历史新知网”的这篇文章中,还提到“宋庆龄没有像胡彬夏、王季茞、曹芳芸一样入读韦尔斯利女子学院,而是先入一所私立学校补习英语,翌年考入卫斯理安女子学院文学系就读,可以说是沿着姐姐宋霭龄的留学足迹前行的”。此卫斯理安女子学院即坐落于佐治亚州梅肯市由监理会创办的Wesleyan College,时年18岁的宋霭龄在此上学。

笔者又搜索到了康静、李艳平的文章《中国第一位女化学博士——王季茝》(《中国科技史杂志》2012年第33卷第2期),其中引述了两江总督端方当时的奏折内容,大意是:1906年端方在考察美国各高校时,“威尔士利学院校长赠送中国三个女留学生名额,免收住宿费、学费和饭费。耶路大学(耶鲁大学)校长送中国三十三个留学生名额,免收学费。干尼路(康奈尔)大学校长每年送中国六个名额,免收学费”。1907年9月温秉忠带领这些学生到达美国后,十一名男生直接进入耶鲁大学或康奈尔大学,“男学生胡敦复等十一名已一律收入,计耶路大学四名,干尼路大学七名”,但王季茝等女生未能顺利入学,“威尔士利大学以女学生胡彬夏、王季茝、曹芳芸三名,程度微有未合,令入附设预备学堂,俟试验及格,再行升入。其宋庆龄一名,另择相当学堂送入”。

这批十五人的官费留学生中的十四人都进入了端方访美时答应赠送留学生名额的三所大学(或附设预备学堂)。但是,宋庆龄赴美后并没有进入这些大学(或附设预备学堂),而是与时年九岁的宋美龄一起先入宋耀如和温秉忠在上一年探访过的位于新泽西州Summit镇的Potwin学校补习英语,一年后入卫斯理安女子学院,但是宋庆龄的官方记录还是在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韦尔斯利学院(前面奏折译作威尔士利学院) 并享有官费待遇。

在跟那位研究历史的朋友作进一步交流后,笔者倾向于温秉忠夫妇没有直接提供“财力”上的支持。但是,在温秉忠的“关照”下,宋庆龄取得了官派名额。这里所谓的“关照”并非指在考试时放了水,而是指在入选年龄(宋只有十四岁)及就读学校(宋去了未赠送留学名额的卫斯理安女子学院)上对宋庆龄的尺度有所放松。

此后不久,循着前面提到的朱玖琳文章中的线索,笔者找到了1907年6月17日《申报》刊登的两江总督端方在初一日(6月11日)发出的“挑选男女学生赴美游学”牌示的内容,内有“均以在中学堂以上毕业、程度较深、能直接听讲者为合格”一句。尚未从中西女塾毕业的宋庆龄明显不符合“中学堂以上毕业”这一入选条件。

图6 温秉忠。摄于1930年。

据此,笔者推断牛惠生回忆录中提到的“care”和“financially”,应该是指温秉忠的“关照”使得宋耀如可以在“财力”上负担两个女儿同时赴美留学的开销了。此时的宋耀如还需负担正在威斯里安女子学院上学的宋霭龄(十八岁)、比宋庆龄年幼一岁的宋子文(十三岁)、比宋美龄年幼一岁的宋子良(八岁),以及只有一岁的宋子安的生活及教育。

行文至此,我们会发现,同船的官费生倪锡纯、宋庆龄及自费生牛惠珠、宋美龄四人均是温秉忠的姻亲。

其中牛惠珠(十岁)抵美后于当年9月上旬由Mrs. J. C. Johnson从首都华盛顿带到了佛蒙特州Brattleboro小镇,9月18日开始正式寄养在马萨诸塞州Milton镇的霍布鲁克(Holbrook)家,并开始在Milton公学上学。温秉忠在9月18日写信给霍布鲁克太太,希望能在他和夫人倪秀珍离开美国之前访问霍布鲁克一家和他的外甥女牛惠珠。随后,温秉忠造访了他们。

另外,这批学生中相当一部分人,或者家庭具有教会背景,或者本人具有教会学校背景。

据笔者朋友在美国国家档案馆官网找到的资料显示,温秉忠及夫人一行二十三人(其中二十一人入境时的身份系学生)乘坐Minnesota轮于1907年8月28日自上海抵达华盛顿州西雅图,目的地是首都华盛顿。除了十四名官费留学生(没有杨豹灵的名字)及已知的自费生宋美龄、牛惠珠,另外五名学生(据排列次序来看,均为男生)的中文姓名及背景尚有待作进一步的探寻。

结束此次访美行程后,温秉忠和夫人倪秀珍于1907年10月31日乘坐Kaiserin Auguste Victoria轮由纽约前往汉堡。他们一共在美国待了两个月出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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